物理與悟理

【閱讀心得】如何讓人改變想法:啟蒙迷思之後,說服的神經科學與街頭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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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是我讀完大衛·麥瑞尼(David McRaney)《如何讓人改變想法》(How Minds Change)的心得。這本書是我偶然從書籤裡的待讀清單翻出來的,沒有任何人推薦、也沒有什麼閱讀計畫,純粹是剛好讀到它;結果一讀就覺得太神,神到必須認真寫一篇。

麥瑞尼是 Podcast《You Are Not So Smart》的主持人,我沒讀過他的前作,但他在本書開頭就相當坦白地交代了自己心態的轉變:過去寫的東西彷彿在說人類的認知缺陷無藥可救,各種偏誤列成清單,看完只會覺得大家都是笨蛋。他自己在電台分享氣候變遷資訊觸怒聽眾的經驗,也是這種犬儒心態的來源之一。但同一時期,美國社會對同性婚姻的態度卻在一個世代內大轉彎——這讓他意識到,人終究是能改變想法的,而且人類之所以好辯,或許正是因為這樣才能形成共識。於是這本書的問題不再是「人有多蠢」,而是:如果人類不是客觀的科學家,而是社交部落裡的情感猿猴,那麼真相(或者說任何觀點)究竟是如何穿透一個社群、如何在一顆大腦裡翻盤的?

先講我的判斷:繼《道德部落》、《正義之心》、《人類大歷史》、《獨裁者指南》之後,這是我難得再遇到的一本結合認知科學與演化心理學、既深刻又具體的作品。它的價值不在於提出一個宏大的單一理論,而在於把過去十幾年心理學、神經科學、政治學的實驗與田野案例,用「想法如何形成、如何被鎖住、如何鬆動、如何被說服」這條線串起來,串到最後你會發現:說服是一門有結構的技藝,但前提是你得先放棄「只要對方知道事實就會改變」的幻想。

(本文由 AI 根據我的閱讀筆記協助潤飾,內容由我檢查、校正,並負全部責任。)

拆掉啟蒙迷思:人有觀點與部落,不是因為缺乏事實

麥瑞尼開場的案例是 BBC 的「陰謀論公路之旅」節目:把一群陰謀論者塞進巴士,帶他們去見專家、看證據、實地勘察,試圖用事實說服他們。結果基本上是一場爭吵綜藝秀,多數人依然堅持原本的立場。唯一的例外是九一一懷疑者查理·維奇(Charlie Veitch),他在旅程中真的改變立場、公開承認九一一不是內部陰謀,然後被自己原本的陰謀論社群當成叛徒圍剿。

這裡的問題不是「為什麼其他人沒被說服」,那個答案我們多少都能猜到。真正有趣的問題是:為什麼是他? 在同樣的證據、同樣的專家、同樣的巴士上,為何只有維奇的大腦翻了過來?整本書某種意義上都是在回答這個問題,而答案不能只從證據的品質來找。

麥瑞尼把「只要給人足夠資訊、人就會做出正確判斷」這個信念稱為資訊不足模式(information deficit model),並直接指出這是一個古老的啟蒙迷思:公共教育並不會自動增進民主品質,更多事實也不會自動修正錯誤信念。身為波普爾—多伊奇信徒,我讀到這裡反而更確定一件事:科學社群是一個非常特別的社群。我在《無窮的開始》心得裡寫過,知識來自「猜想—批評—修正」,而不是資料累積;但多伊奇談的是知識論層面的機制,麥瑞尼談的是這個機制在一顆有社交需求、有名聲焦慮、有部落歸屬的大腦裡實際上如何運作或失靈。把兩本書放在一起看,結論是:啟蒙的光輝並不會自動無限延伸到每個人、每個議題上,能夠把批評當成日常、而不是當成對部落的背叛,是人類歷史上極其難得的成就,而且只在極少數社群裡被制度化了。前者告訴你批評的傳統為何重要,後者告訴你為什麼大多數人類在大多數時候根本聽不進批評——以及在什麼條件下例外會發生。

我覺得這本書也往《人類大歷史》所談的「共享虛構故事」再深入了一層。哈拉瑞說得漂亮:人類靠共享虛構故事而合作,國家、貨幣、宗教都是集體想像。但這是一個描述性的框架,它告訴你有部落敘事,卻沒有告訴你敘事在腦內是怎麼被寫入、怎麼被防衛、怎麼被改寫的。麥瑞尼補上的正是這個機制層:從視覺皮質的先驗假設,到與自我相關的預設模式網路,到參考團體的忠誠信號,到一場二十分鐘對話能觸發的後設認知。換言之,前者是社會學的鳥瞰圖,後者是神經與行為層面的施工圖。

看法不等於事實:先從知覺談起

麥瑞尼很聰明地沒有從政治開始,而是從一件裙子開始。2015 年那件藍黑/白金裙子的爭議,在書裡被拿來做認知科學的教材。它和鴨兔錯覺不太一樣:鴨兔錯覺常讓同一個人在兩種解讀之間切換,這件裙子則讓不同的人穩定地看到不同配色。對許多人來說,另一種配色很難想像,而且你打死不相信別人真的看到不同的東西。

解謎的關鍵是照明條件的不確定性。照片本身沒有給大腦足夠線索判斷光源,所以大腦會用既有經驗去補:如果假設裙子在偏黃的暖光下,大腦「扣掉」這層光色後,就比較容易看到藍黑;如果假設裙子在偏藍的陰影裡,扣掉冷色光後,就比較容易看到白金。研究也發現,作息與接觸光線的經驗和這些判斷有關,但不是每個夜貓子或早起的人都會看到同一種配色。同一組視覺訊號,配上不同的先驗假設,就可能得出完全不同、而且各自「顯然正確」的結論。書裡另一個「認知核彈」是粉紅色鱷魚鞋加白襪在綠光下的照片:有人看到白襪、粉紅鞋,有人看到綠襪、灰鞋。前者是在推估物體原本的顏色,後者更接近描述照片當下呈現的色彩。哪一個是真相?「照片背後的真相」和「照片本身的真相」是兩件事,而兩群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回答哪一題。

再往下挖是神經科學:早期視覺經驗受到限制、主要接觸垂直線條的幼貓,辨識水平方向刺激的能力會受影響;有些長期失明、後來恢復部分視力的人,也需要重新學習如何把視覺訊號組織成有意義的物體。接收到訊號,並不等於立刻看懂世界。麥瑞尼借用一個很棒的比喻:大腦是掩體裡的將軍,從來沒有直接接觸戰場,只能靠傳回來的電訊號建構一個模型,然後把這個模型當成現實。每個人的主觀世界都是一座私有宇宙。

這一章在整本書裡的功能是打地基:如果連顏色這種看似直接的知覺,都會因為生活經驗而分裂成兩個彼此不相容的「顯然」,那麼在面對槍枝、氣候、疫苗、同婚這些比裙子牽涉更多價值判斷與群體認同的議題時,人們用來填補不確定性的先驗假設,也可能受到歸屬感、社會需求與名聲考量的影響。 所以改變想法的前提不是「給對方看清事實」,而是「認知同理」:先理解對方的大腦是用哪一組假設在處理同樣的訊號。

想法如何鬆動:同化、調適與情感臨界點

理解了大腦如何形成想法之後,才能問想法如何改變。麥瑞尼在這裡並排了兩套理論:皮亞傑的同化(assimilation)與調適(accommodation),以及孔恩的異例與典範轉移。我把前者讀成個體認知的調整,把後者讀成知識框架的轉換;兩者都讓我想到,既有解釋如何在異例累積後失去支撐。大腦本質上是一台不停辨識模式、不停給出預測的可塑機器:遇到不合預期的事,先試著把它塞進既有框架(同化),塞不進去的異例累積到一定程度,才會不甘願地改寫框架(調適)。

書裡一個我很喜歡的例子是「藤壺是鵝的種子」:中世紀歐洲人相信某種鵝是從樹上長出來的藤壺孵化而成,因為當時歐陸的人們不知道牠們會在蘇格蘭和愛爾蘭築巢繁殖。這個信念錯了幾百年,卻未必會在日常生活中立刻碰壁,所以人們缺乏修正它的迫切動機。這揭示了信念與知識的差別——相信一件事不代表它為真——也揭示了知識的極限:你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不知道的事。

真正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一個關於候選人負面資訊的實驗:受試者起初接觸到不利於偏好候選人的資訊時,反而可能更支持對方;但隨著不合預期的資訊增加,評價終於開始下修。研究者把這個轉折稱為「情感臨界點」,並觀察到焦慮隨之上升。這讓我想到,人可能從守護既有立場,轉向重新評估資訊;但這是特定實驗中的發現,不能當成人人共用的說服百分比。

這給了我一個很實用的重新理解:人起初防衛立場,不代表永遠無法改變。不過,這不能簡化成「只要加大劑量就能說服」;逆火效應(backfire effect)也不是接觸反證後的必然反應,後續研究顯示,它並不普遍。比較貼近我讀後感的說法是:異例有時像碰上免疫系統,讓人更用力防衛既有的世界模型;有時又會累積成無法迴避的問題,促使人重新學習。而核心信念被顛覆之後,能不能找到新的社會支持,也會影響一個人如何重建自我。這一點在後面的邪教案例裡會再出現。

什麼被當成真相,常由部落說了算

如果只讀到這裡,你會以為改變想法是一個關於證據劑量的問題。但麥瑞尼接下來幾章的重心是:大多數時候,想法是部落的副產品,而不是原因。

回到維奇。他成長環境中特別缺乏歸屬感與接納,因緣際會進入九一一陰謀論社群,那裡給了他一個家。憤世嫉俗的年輕人充滿不滿,只要有人提供一個可以怪罪的目標,陰謀論就是最省力的解答。而他之所以能在巴士上改變立場,關鍵不只在專家的證據,也在於他在旅程前已經透過新的靈性社群與親密關係,找到另一種歸屬。當一個人不只屬於一個部落、已經在別處獲得肯定與安全感,他審視九一一證據的方式就會完全不同——因為改變想法不再等於社會性死亡。

書裡引用的神經科學研究很有意思:在該實驗中,受試者較願意修正非政治信念;當政治信念受到挑戰時,與自我相關處理有關的預設模式網路(DMN)則呈現較高活動。這支持了「政治信念可能與自我認同緊密相連」的解讀,但不能直接等同於每個人都進入戰逃反應。我也想到 LSD 等迷幻藥的研究:自我消融的經驗與腦網路連結模式改變有關,不過這還不能反過來證明 DMN 就是部落心理的開關。

任何能夠區分「我們」與「他們」的線索,都可能引發部落心理,讓人為了讓自己這一方占上風而犧牲整體利益。從演化的角度想,群體支持長期攸關生存,也就不難理解,被排除在群體之外為什麼會帶來如此深的恐懼。

最有啟發性的案例是疫苗。書裡比較美國對人類乳突病毒(HPV)疫苗與 B 型肝炎疫苗的不同反應:HPV 疫苗的公共討論,曾與青少年性行為、家長權利等爭議緊密綁在一起;B 型肝炎疫苗則較早被納入常規公共衛生措施。這個對照讓我看到:一個議題如何被介紹、由誰來介紹,也會影響它是否被政治化。

一旦某個議題成了部落忠誠的信號,人們就可能把表態看得比衡量證據更重要。槍枝管制、全球暖化當然會影響現實生活,但在某些爭論裡,它們也成了辨認「自己人」的暗號。而人人都有參考團體,質疑其中一個信念,有時會被當成對整個團體的否定。這就是為什麼「集體擁抱」難以掙脫;在高度封閉的社群裡,交流也可能逐漸退化成互相確認忠誠。

麥瑞尼在這裡下了一個很休謨的結論:理性是情緒的奴隸。要讓人脫離陰謀論,不能只反駁他的論點,也要問他當初為什麼加入那個團體,找出背後的動機。要改變一個人的想法,就得打到要害,而要害是他的心,不是他的腦。

歸屬與信念一起鬆動:威斯特布路浸信會的三個故事

如果要挑一章當全書的情感核心,我會選威斯特布路浸信會(Westboro Baptist Church)那章。這個以家族成員為核心的極端宗教團體,以在葬禮外舉「上帝恨同志」標語聞名。麥瑞尼寫到兩位離開教會的創辦人孫輩,以及創辦人菲爾普斯爺爺本人。

書中查克的故事,讓我印象深刻的是醫療照護需求與教會要求之間的衝突:他想尋求照護,卻受到教會阻撓。他是憤而離開之後,才在外面的世界慢慢改變對 LGBT 的看法——書裡有個小細節是他離開後某次聚餐遇到一位同性戀服務生替他買單,那種不帶目的的善意,比正面爭辯更能讓他放下防備。

梅根的故事則是從推特開始:她在網路上跟一位猶太教徒吵架,吵出交情,對方持續用平等、尊重、帶點幽默的方式跟她對話,讓她越來越察覺自己教會裡的矛盾——教會因為部落意識太強(別人支持的就反對),反而不管聖經到底怎麼說,這讓她這種認真讀經的人無所適從。個別異例可以被同化,但大量的認知失調最終推翻了整個世界觀。她在離開之前,就已經透過這些對話開始懷疑教會;離開之後,才繼續重建對外界的理解。

至於菲爾普斯爺爺,書中把他晚年態度軟化的故事,放在伴侶健康惡化與家庭關係的脈絡裡。這讓我想到,心痛有時會鬆動一個人最堅硬的立場。

這幾個故事讓我看到同一條線索:歸屬的變化與信念的鬆動,往往交織在一起。 有人離開後才逐步改變,有人先在外界關係裡產生懷疑,再決定離開。離開之後,新的連結也能幫人承受失去原有社群的衝擊。這和維奇的故事彼此呼應。梅根那位推特上的猶太朋友,麥瑞尼形容是「脫下潛水衣的互動」——當雙方不再穿著各自部落的防護裝備對話,才有人性連結的可能。

我讀這章時想到的是:我們在網路上花了多少力氣試圖用論證「說贏」別人,卻幾乎沒有人是因為被說贏而改變的。許多深刻的改變,還需要論證之外的條件——飯桌上、醫院裡、一段不帶目的的友誼中。

我們為何會辯論:推理是社會工具,不是邏輯機器

那麼人類的推理能力到底是幹什麼用的?麥瑞尼借用 Hugo Mercier 與 Dan Sperber 的互動論觀點:人類是先有社會性,才有個別推理;推理演化出來的主要功能是爭辯與說服他人、評估他人的論證,而不是獨自逼近真理。這也讓一個尷尬的現象變得可以理解:聰明、受教育程度高、掌握資料多,並不保證能避開確認偏誤;在涉及認同的議題上,這些能力甚至可能被拿來替既有立場找更好的理由。這不代表人類推理有問題,而是推理本來就是在信賴與警戒之間求平衡的工具,像一條繁忙的人行道:大腦之間有「知識警覺」機制避免被騙,又有爭辯機制避免因為過度警戒而壓制創新。

書裡以認知反思測驗一類容易誘發直覺錯誤的題目為例:單獨解題容易卡住,放進能互相質疑的小組討論,卻可能更快找到正確答案。這某種意義上是《快思慢想》的社會版:慢想不是一個人關起來想,而是幾個人互相挑錯。反過來說,社群媒體上的爭論為什麼常常徒勞無功?因為很多時候,大家只是在對自己的部落表演,缺乏互動式推理所需的信賴前提。但梅根的故事也提醒我:文字對話一旦累積出信任,同樣可能促成改變。

這裡我想連回多伊奇與波普爾:「批評的傳統」聽起來是知識論概念,但它其實是一套社會軟體——需要一群互相信賴到願意被批評、又警戒到願意批評的人,在一個容許犯錯、犯錯不等於社會性死亡的環境裡運作。科學社群某種程度上就是把這套軟體制度化了;而麥瑞尼這本書在講的,是如何在沒有那套制度保護的日常對話裡,手動重建這種條件。

說服的工程學:誰、對誰、說什麼、用什麼管道

書的後半轉向社會心理學的說服研究,這部分讓我意識到自己過去對「說服」的理解有多粗糙。

首先是信念與態度的區分:信念是我們認為真實的命題,態度是從正面到負面的評價光譜,兩者都會和價值觀互相影響。補充事實可以改變我們對命題的判斷,但爭議也常卡在喜惡與價值排序。其次是推敲可能性模式(elaboration likelihood model,ELM):說服的效果取決於對方有沒有「暫停並反思」的可能,也就是處理訊息的動機與能力。投入較多心力推敲時,較偏向中心路線,論證品質的影響較大,弱論證也更容易被挑出問題;投入較少心力時,則較依賴外圍線索,例如論證的數量、來源的吸引力與情緒刺激。

經典的刮鬍刀廣告實驗說明了這點:研究者透過產品的在地上市資訊與實驗後可領取的贈品,調整學生對刮鬍刀的涉入程度。高涉入組的態度更受論證品質影響,低涉入組則更受名人代言線索影響。所以品牌廣告常借助外圍線索;如果希望人們仔細理解複雜的公共議題,就得創造進入中心路線的條件——要讓人願意投入心力,你得先理解對方的動機與價值觀;人腦常會省力行事,也容易把維持「自己是對的」和顧好名聲,放在仔細檢查證據之前。

在這個框架下,麥瑞尼整理了說服的四個要素:

  • 誰在說:有所謂的睡眠者效應(sleeper effect)——在特定條件下,一則有說服力、卻伴隨不可信線索的訊息,影響力可能隨時間增加;一種解釋是,人逐漸忘記了使訊息打折扣的線索,卻還記得論證。
  • 說什麼:雙面訊息(呈現正反論點,並回應異議)有時比只說自己這一面更有說服力。我記下的做法是:先承認對方能認同的部分,再談分歧。
  • 對誰說:除了說得簡單明瞭、切身相關,也可以透過提問,鼓勵對方自己整理理由、說出結論。自己想通的事,往往比別人硬塞的答案更能留下來。
  • 用什麼管道:面對面交流能同時傳遞手勢、表情與語調,讓彼此更容易確認理解、調整回應。這是文字較難完整呈現的優勢,但不代表每一種訊息都一定當面說最有效。

這一點倒是跟我的習慣完全吻合:我非常偏好當面坐下來吃飯聊,而且最好是四個人以內的小團體。人一多就變成表演,人一少才有互相覆述、被打斷、看見對方表情變化的空間;很多在群組裡吵不出結果的事,一頓飯就聊開了。讀完這章,我才更明白這個偏好為什麼對我有效:手勢、表情和語調,都能幫助我們理解彼此。用我喜歡的比喻來說,面對面像是人腦原生的溝通協定;文字少了幾條線索,但也讓人有時間停下來想。

實踐手冊:深度遊說、街頭知識論、動機式晤談

這本書之所以不只是另一本認知科學科普,在於它花了大量篇幅記錄幾套真的在田野裡驗證過的方法。這也是我讀完後最想抄下來的部分。

深度遊說(Deep Canvassing)

2008 年加州第八號公投通過了同性婚姻禁令,洛杉磯 LGBT 中心的領導實驗室(Leadership LAB)在敗選後做了一件反直覺的事:把挫折化成行動,派人去敲門,聆聽那些投了贊成票的人為什麼這樣投。他們透過傾聽整理出三個主因:傳統、宗教、保護兒童——書中提到,第三種理由在投票後的訪談裡不再那麼突出,讓他們懷疑投票前的廣告放大了家長的恐懼。從這些對話中,戴夫·佛萊舍(Dave Fleischer)發展出一套技術,後來也有政治學者以隨機對照試驗檢驗這類方法。例如 2016 年的一項研究發現,約十分鐘、鼓勵主動換位思考的到府對話,能降低受訪者對跨性別者的偏見,效果在三個月後仍可觀察到。這不是「聊十分鐘就一定能說服任何人」,卻讓短時間的深度對話有了具體的實證支持。

佛萊舍技術的核心其實很簡單:

  1. 先建立溫暖、安心的互動
  2. 專心提問、傾聽、覆述
  3. 將心比心
  4. 讓對方思考他自己的想法

這套方法的核心,是創造讓對方自己改變想法的條件。他們用「三層蛋糕」來描述對話結構:融洽的關係、我們的故事、他們的故事。從事實出發難以服人,必須解鎖對方的生活經歷、走進情感空間,願意傾聽、給予尊重、展現自己的弱點。有個很有趣的副產品是「信念改變的盲目性」:因為一致性偏誤,改變想法的人往往不會發現自己改變了,回頭問他們,他們會說自己一直都這樣想。這反而是好事——說服不需要對方承認被說服。

街頭知識論(Street Epistemology)

第二套方法來自哲學而非政治,我覺得是全書最像「超能力」的部分。麥瑞尼給了一份九步驟腳本:

  1. 建立融洽關係,向對方保證你不是要羞辱他,並取得同意一起探索他的推理方式
  2. 請對方提出主張
  3. 用自己的話覆述,確認內容,問對方你的摘要是否正確,直到對方滿意
  4. 釐清對方的定義,並使用對方的定義,而非你的
  5. 請對方以 0 到 100 分,表示自己對這項主張的確信程度
  6. 詢問是什麼理由讓他有這樣的信心
  7. 詢問他曾經用什麼方式判斷這些理由有多充分,接下來的對話把重點放在那個方法上
  8. 聆聽、摘要、重複
  9. 收尾,祝對方順利

整套流程其實是在引導後設認知:鼓勵人思考自己的思考方式。麥瑞尼用一個很好記的排序來總結——WHAT(內容)小於 WHY(原因)小於 HOW(方法)。你不需要碰對方的結論,甚至不需要碰對方的理由,只要讓對方開始檢視「我是用什麼方法判斷這個理由夠不夠好」,剩下的工作大腦會自己做。

動機式晤談與敘事傳輸

第三套是來自臨床心理學的動機式晤談。其中一種做法是使用重要性量尺:建立融洽關係後,請對方從 1 到 10 分評估「做出某個改變有多重要」,再問對方為什麼沒有給更低的分數,然後用自己的話覆述他的理由。這裡評的不是對原有立場有多確信,也不能只憑一個低分就判定對方拒絕學習。

這個「為何不更低」的問法極為巧妙:它邀請對方說出自己已經擁有的改變動機,而不是逼他替反方辯護。重點是避免一聽到猶豫,就反射性地糾正、勸說或替對方下結論。

麥瑞尼把這些方法整合成一座「改變對話金字塔」:舒適、連結、理解、同情、改變。我把它理解成一個提醒:先顧好關係,再談改變。最後補上敘事傳輸的力量:故事之所以有說服力,是因為它抓住注意力、引發強烈情緒、喚起心像,讓人不急著反駁——這其實跟我多年前讀《故事如何改變你的大腦》時的筆記完全一致:比起直接宣講結論,故事有時更能讓人暫時放下防備。

而貫穿所有方法的兩個底層要求是同理心與知識上的謙卑。我認為這兩個詞在這本書裡不是道德口號,而是操作性條件:沒有同理心,你走不進對方的情感空間;沒有知識上的謙卑,對方的名聲管理系統就容易啟動,對話又會退回防衛狀態。

社會變遷:接觸假說、決鬥的消亡與從眾閾值

最後一章把個體拉回群體。為什麼美國對 LGBT 的觀點在一個世代內大轉彎,而種族隔離的瓦解卻花了那麼久?麥瑞尼用接觸假說(contact hypothesis)解釋:平等地位、共同目標、合作,以及制度或權威的支持,有助於讓群體之間的接觸減少偏見;持續而自然的互動,也讓抽象的「他們」變成具體的人。同志議題的特殊之處在於,每個家庭、每個辦公室裡都可能有人出櫃,原本被當成遙遠他者的人,可能就是身邊的親友。

我最喜歡的例子是決鬥的消亡:十八、十九世紀莊重的紳士走上榮譽的決鬥場,卻開始受到年輕一代的訕笑。不論傳統把它奉為多神聖,一旦新的參考團體不再把決鬥視為榮耀,而是當成笑話,支撐它的名聲誘因就開始鬆動。這讓我看到,習俗的退場也涉及聲望與群體規範的改變。搭配從眾閾值模型——每個人願意改變的門檻不同,當低門檻的人先動,就可能帶動門檻較高的人跟上,星火燎原——這解釋了為什麼社會變遷看起來總是「很久都不動、然後一夕之間全變」。這跟前面談到的認知調整與典範轉移彼此呼應:個體與社會的變化,有時都會經過漫長累積,才出現看似突然的轉折。

結語:說服不是推,而是拉——以及為什麼我決定少說服一點

整本書讀下來,我把它濃縮成一句話:說服不是操控,不能用推的,得用拉的,而且要真誠,不是在爭對錯。 從裙子的先驗假設、情感臨界點、部落忠誠、互動式推理、思辨路線,到深度遊說和街頭知識論,每一層都在說同一件事——人只能被自己說服,你能做的只有創造那個條件。

但我最喜歡的其實是麥瑞尼的收尾方式。寫了一整本關於如何改變他人想法的書之後,他的態度是:你真的需要改變對方的想法嗎?在什麼時機、對誰、為了什麼?很多時候不同意見可以並存,一段關係比贏下一場辯論值錢太多。我讀完那頁時的日記只寫了一句:「結局很不錯,決定就是不要說服人去改變看法。」

這對我來說不是消極,而是一種節省。啟蒙知識分子式的反射動作——對方不同意就再丟一篇論文、再畫一張圖——在這本書之後很難再理直氣壯地做下去;我會把力氣留給真正重要、且對方已經進入學習模式的少數對話,最好是飯桌上、四個人以內,然後用書裡的方法好好地問問題、聽、覆述。至於其他的——就像那位跟梅根在推特上吵出交情的猶太教徒一樣,先當一個平等、尊重、有幽默感、不穿潛水衣的人,讓連結先於論證。想法會不會改變,那是對方大腦的事。